46 无恙之一

他那时竟笑了。前路皆是杀机，身后亦再无归途，可那一刻，他却第一次觉得，这一世或许当真与前世不同。至少这一次，他们不再是彼此漠视的陌路之人。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。追兵在城外百里追上了他们。箭雨铺天盖地而来。云司白身负重伤，已无力再战，晏青棠却在最后一刻转身挡在了他的身前。利箭穿透胸口。她身形猛地一颤，鲜血顷刻浸透衣襟。他跪倒在地，颤著手去按她胸前的伤口，却怎么也止不住不断涌出的鲜血。“晏青棠……”

他抱著晏青棠坐在满地血色之中，一遍遍唤她的名字。怀中之人的身体仍一寸寸冷了下去，再也没有回应。第一柄长刃自背后贯入胸腹。云司白喉间一哽，抱著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。紧接著，第二柄、第三柄利刃接连刺入血肉。刀锋穿透他的身躯，鲜血顺著衣袍缓缓淌落，与晏青棠身下的血泊交融在一处，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。云司白始终未曾反抗。直到最后一柄刀刃没入心口，他方才剧烈地呛咳一声，殷红鲜血自唇间溢出，溅落在晏青棠苍白的面颊上。他怔了一瞬，抬手想替她拭去。那只手才抬至半途，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。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。云司白目光涣散地抬起眼，只看见远处撑开的一柄纸伞。伞下之人的面容隐在晦暗天色中，唯有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，恍如前世东宫梁上垂落的那匹白绫，隔著两世光阴，再一次映入他的眼底，清晰得令人心寒。第二世，他除去了云怀璧，却未曾看清真正的敌人。也未能救下晏青棠。待他再次睁眼，昭阳城中白幡未撤，望归川战败的消息才传回不久。而那一日，距离他与晏青棠的大婚，尚有十日。可这一次醒来，前两世的记忆并未如潮水般完整归返。许多往事都像隔著一层漫长梦境，轮廓尚在，细节却已支离破碎。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人与事，有时清晰得宛如昨日，有时又只剩零落片段，任他如何追索，也难以辨明。他记得晏青棠死在自己怀中，记得漫天箭雨，亦记得远处曾站著一名撑伞之人。因此第三世里，他虽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望归川另有隐情，却只能循著前世残留下来的零碎线索，一步一步重新查起。直到此刻。直到纸伞收拢，寒光自伞骨末端乍现，直到泽渊立于崖前，露出与前世如出一辙的笑意。那些沉埋于记忆深处的碎片，才终于在坠落之际，骤然拼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