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 惊川之五

云司白似有些无奈，却仍依言在案旁坐下，取过笔墨，当真铺纸研墨，神色端然得像是在誊录什么军国大事。晏青棠原本只想看他吃瘪，可见他真提笔写了起来，反倒有些意外。窗外雪色渐深，屋内烛火微晃。墨色在纸上缓缓铺开。晏青棠隔著袅袅茶烟看了他一会儿，起初还颇有兴致，等著瞧他何时搁笔求饶。可一刻钟过去，云司白没有开口；半个时辰过去，他仍低著眼，神情从容，竟真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逐一拆解，写得条理分明。晏青棠忍不住探身瞧了一眼。第一张纸上写著：“陆承渊今日未出府。或因其刻意避人耳目，亦或府中另有密议，与望归川旧案是否相关，尚待查证。”

第二张则是：“云府西厨今日少用两斤炭。炭房小厮称近日有人私取木炭，或与夜间焚毁信物有关，亦尚待查证。”

再往下看，连“陆府门前换了一对新灯笼”都被他牵强附会成可能用以传递暗号。她看了半晌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：“云司白。”

云司白笔锋徐徐游走于纸上，只温声应道：“殿下有何吩咐？”

“你这是在写关联，还是在编话本？”

“臣只是奉殿下之命，一一写明。”他停笔望向她，眼中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：“至于查证之前能不能算作线索，臣不敢擅自替殿下删减。”

晏青棠轻哼一声，重新靠回椅背。她倒要看看，他究竟能撑到几时。烛火不知不觉又燃低了一寸。晏青棠端坐在旁，原本还能撑著精神盯他，后来渐渐觉得眼皮发沉。她昨夜本就睡得不好，此刻屋内暖意融融，只馀笔锋起落与纸页轻动的细微声息，竟莫名有些催人入眠。她强撑著翻了两页书，半晌都未看进去一个字。云司白馀光瞥见她支著额角，眼睫一点一点垂下，唇边不由掠过极淡的笑。他没有出声，只将落笔的力道放得更轻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晏青棠终于伏在案边睡著了。她一只手仍压著那本未翻完的书，鬓边碎发垂落，映著烛光，少了平日里那几分锋利与骄矜，倒显出一点难得的安静。云司白停下笔。屋外风雪敲窗，细碎声响隔著窗纸传入。他看了她片刻，伸手取过一旁的披风，轻轻覆在她肩上。晏青棠似有所觉，眉心微蹙了一下，含糊问道：“写完了？”

云司白动作微顿。“尚未。”

“那就……不准睡……”她连眼睛都未睁开，仍不忘这句。云司白低低笑了一声，重新坐回案前，提笔沾墨。只是下一张纸上，他许久都未落下一字。他的指尖停在纸面，良久，才极轻地喃喃道：“但愿这一回，事事算尽，当真能替你换来一线生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