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 暗流之三

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。云司白先一步下车，随后转身向她伸出手。晏青棠垂眸看著那只手，修长、清瘦，指节干净、冷白，像从未沾过人间污浊，更不曾染过半分血色。可她知道，这样一双手，未必不能握刀。须臾，她将手搭了上去。云司白掌心微凉，动作稳妥地将她扶下车，于外人看来，是新婚夫君对妻子恰到好处的体贴。晏青棠也顺势敛起眼底冰寒，唇边浮起一点寡淡笑意。今日她是昭宁公主，也是云家新妇。宫门大开，金阶之上红毯一路铺向深宫。丝竹声隐隐传来，隔著重重宫墙，像一场被人刻意粉饰出来的太平梦。晏青棠抬眼望去，笑意未达眼底，眸色清寒。✧ ❁ ✧

筵席设在昭阳宫正殿。殿中金烛高燃，珠帘半卷，暖香自兽炉中袅袅而起，将满殿衣香鬓影都笼进一层柔和雾气里。伶人列于阶下，琴瑟笙箫声声婉转，听来是盛世太平的曲调，可晏青棠踏入殿中的那一刻，仍觉得那声音冷得刺骨。像雪落在弦上。她一眼便看见了御座之上的晏帝。晏帝今日著玄色常服，金线龙纹隐在袖间，眉目沉静，瞧不出喜怒。蓁妃坐在他身侧，朱唇含笑，鬓边金步摇随著她微微偏首的动作轻轻颤著，满身华贵，宛若春日最盛的一枝牡丹。可这满殿春色里，晏青棠只觉寒意深重。“昭宁公主、云郎君到——”

那一声通传落下，满殿琴音似也轻轻顿了一瞬。无数目光随之望来。或探究，或怜悯，或含著看戏般的笑意，皆在晏青棠身上不著痕迹地掠过。她今日著一袭石榴红宫装，裙裾逶迤，金线海棠自衣角一路攀至袖间，明艳得像是雪地里忽然燃起的一簇火。云司白立在她身侧，月白衣袍不染尘埃，行止温雅得挑不出错处。二人并肩入殿，远远望去，倒真像一对新婚燕尔、天作之合的璧人。晏青棠在殿中央止步，与云司白一同敛袖行礼。“儿臣见过父皇、蓁娘娘。”

“臣拜见陛下，拜见蓁妃娘娘。”

晏帝垂眸看了他们片刻，方才淡淡道：“起来吧。”

“谢父皇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

二人起身时，殿中那些目光仍未散去，像细雪无声落在肩头，既轻又冷。蓁妃明眸含笑，缓缓开口：“昭宁今日这身衣裳，倒衬得人愈发明艳了。”她声音柔婉，像春水拂过玉阶：“本宫原还担心你新婚不久，入了云家难免拘束，如今瞧著，倒是本宫多虑了。”

晏青棠抬眸，笑意浅浅：“蓁娘娘挂念，儿臣感念在心。云家待儿臣甚好，云郎君也很是周到，儿臣并不觉拘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