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 昭宁之三

那时裴照雪将玉珮系在她腰间，指尖拂过摇曳玉穗，眉眼间俱是温柔笑意。裴照雪总盼她有朝一日凤冠霞帔，觅得良人，夫妻和顺，一世安宁。那时年少，心意如春枝抽芽，藏也藏不住。她是真的喜欢裴照雪，而裴照雪也当是知道的。她曾认真想过，倘若此生能与裴照雪相守，便是舍了公主尊位，不要满宫锦绣，也没有什么可惜。可裴照雪始终不曾应她。裴氏满门英烈，至今只馀她一人。她似乎有太多顾虑，顾虑君臣之别，顾虑世俗非议，顾虑晏氏皇脉不能断绝，也顾虑自己常年征战，未必能平安归来。于是每逢晏青棠将心意说得再明白些，她便笑著岔开话头，转而细数昭阳城中哪家郎君品貌端正，哪位世家公子温厚知礼，恨不能早早替她挑出一位称心如意的驸马。六出冰纹本不罕见，不过是寻常纹样。唯独纹心那枝玄都花刻得极细，隐没于层叠冰纹之间，若非曾近在咫尺，细细端详，绝不可能辨认得如此清楚。泽渊必然曾靠近过裴照雪。近到足以看清她甲胄之上，每一道细微的刻纹。泽渊将她神色尽收眼底，唇边笑意愈深，忽然饶有兴致地道：“有趣。”

“云二公子见到此物时，便已有所动容，”泽渊慢悠悠地道：“如今殿下亦是如此。”

端详著掌中玉珮，他语气中又添了几分探究之意：“一枚裴将军留下的旧物，竟能教你二人先后失态。孤倒有些好奇——”

他抬起眼，视线在晏青棠与云司白之间缓缓掠过。“裴将军、昭宁殿下，还有云二公子……你们三人之间，究竟是何等关系？”

“倘若孤告诉你们二人，裴照雪临死前的模样……”他话音微顿，指腹仍不紧不慢地摩挲著玉面，彷若无关紧要。“不知殿下与云二公子，又会露出何等神情？”

晏青棠瞳孔骤缩。云司白眸底最后一丝温色亦在顷刻间褪尽，握著缰绳的手缓缓收紧。泽渊见状，似乎愈发愉悦。“你见过她。”晏青棠死死盯著他，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。“何止见过。”泽渊低低一笑。“裴照雪，是孤亲手杀的。”

一语落下，晏青棠耳畔倏然一片嗡鸣。眼前泽渊唇边那抹残忍笑意，清晰得令人作呕。泽渊却仍嫌不够。“她的确比孤想像中更难杀。”他语带感慨，仿若仍在回味那一场厮杀：“玄都军溃败之后，她身中数箭，甲胄尽裂，半身都是血，却还能提著那柄断刀，接连斩杀孤麾下十馀人……”

晏青棠紧握著缰绳的指节寸寸泛白。云司白见她神色不对，出声打断泽渊，道：“住口。拿亡者临终之苦取乐，只会显得太子愈发可悲。”

“可悲？”泽渊轻哂：“孤不过是好心，让你们知道她究竟是如何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