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0章 自祭文

是一种监视。刘禹锡接受了，他每天去礼部衙门办公，处理文书。张卫国在长安待了一年多去了东都洛阳。他需要换一个地方等他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跟着这个人。他想起了一千多年前有人说过一句话，虽千万人吾往矣。那是苏轼最喜欢的孟子里的句子。但他觉得这句话不适合刘禹锡。刘禹锡不是虽千万人吾往矣，他是虽千万人吾又来矣。被打了没趴下，站起来，又来了。张卫国又想起一件更久远的事。段成式写过一本书叫酉阳杂俎，里面记的全是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。妖怪、神仙、奇花异石。当时有人问段成式，你写这些没用，做什么？段成式说：不一定什么都要有用。后来张卫国教过段成式一句话，槐不知有用无用，但生而已。现在他觉得，刘禹锡也是一棵槐。但段成式是静默的槐，刘禹锡是会走的槐。昨天在朗州的泥里，明天在洛阳的金色池塘边。无论移到哪里，他仍然是他。张卫国在洛阳等到了刘禹锡。开成元年，刘禹锡被免去礼部郎中，改任太子宾客，分司东都。这是一个闲职，太子宾客品秩三品，地位尊崇，但没有实权。分司东都，意味着他去的是洛阳，不是长安。朝廷的意思很清楚，你在长安我不放心，你去洛阳养老吧。刘禹锡接受了。他这一年六十五岁。在长安待了七年，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。但他没有上书申辩，也没有找人说情。收拾行李，带着柳如萱和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女儿，离开了长安。走的那天，他去了一趟玄都观。桃林已经彻底荒了，连种桃道士的灶台都塌了。他在荒草丛中站了一站，用袖口擦了擦那块他坐过两次的石头，然后转身出城。这一年张卫国在洛阳，住在城南的伊水边上，身份仍是个抄经的老秀才。他到洛阳已经三年了。这三年里他一边抄经一边等，知道刘禹锡会来不是算的，是读的。史书上说开成元年刘禹锡分司东都，他只需要等历史的车轮滚到这里。刘禹锡到洛阳的那天是秋天，伊水两岸的芦苇全白了，风一吹芦花漫天飞，像下雪一样。张卫国在伊水边的茶棚下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驶过天津桥，车上的人掀开帘子往外看。那人头发全白了，但掀帘子的手还是那么稳。张卫国没有上前相认。他只是把茶棚当天的最后一壶水烧开，坐在伊水边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南城的巷子里。他想起贞元九年在长安城南的槐树下第一次见到这个人，二十二岁，刚中进士，在人群中跟韩愈拥抱大笑，说刚是直，直是诚。现在六十五岁，被贬了三次，头发全白了，连当年最亲的兄弟都已不在了。但他掀帘子的手，还是当年握笔写必当凌绝顶的那只手。张卫国端起茶碗对着伊水。水面上芦花的倒影碎成一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