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1章 甜
雨水顺着竹檐滴落,在山间敲打出凌乱的节奏。行者坐在门槛上,灰色衣袍湿了一半,他没有挪动。挪动意味着对环境的妥协,妥协意味着承认生存有意义,他选择不动。远处有身影沿山路走来。是个女孩,赤脚踩在泥泞里,雨水顺着发梢流淌。她背着一捆木柴,手里拎着几条鱼。她走到竹屋前,看见了他。行者没有看她。女孩放下木柴和鱼,走进竹屋,拿出一条干燥的毛巾。她递给他。行者没有接。对付一个重度沟通障碍患者,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直接动手。女孩把毛巾盖在他头上,开始用力揉搓他的头发。行者试图推开她。女孩力气很大,她按住他的肩膀,擦头发的动作极其粗暴。行者放弃了挣扎。女孩擦完头发,拿走毛巾,指了指木柴,开始生火。行者看着跳动的火焰,拿起树枝在地上写字:火焰燃烧木材释放热能,只是碳氢氧化合物的氧化反应,这种物理现象无法改变世界最终走向热寂的结局,取暖毫无意义。女孩没有看地上的字,她盯着火堆,伸出双手靠近火焰。她感到温暖。在行者看来,这女孩脑子有问题。他试图用宏大的热力学定律解构最微小的生活体验。他的逻辑闭环十分坚固。女孩拿出一个红薯扔进火堆。行者继续写字:进食碳水化合物只能延缓细胞衰老,今天吃饱明天依然会饿,这是充满恶意的循环。女孩闻到香味,她用木棍拨出红薯,剥开黑色表皮,露出黄色果肉。她掰下一半,递给行者。他摇头。女孩直接把红薯塞进他手里。高温烫伤了他的皮肤,他感到疼痛,松开手。红薯掉在地上,沾满灰尘。女孩看着地上的红薯,惋惜地捡起来,拍掉灰尘,自己咬了一口。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宏大叙事,只在乎手里的红薯甜不甜。行者看着她吃东西,再次拿起树枝:味觉只是神经信号的电位变化,它欺骗你的大脑,让你产生虚假的满足感。女孩咽下红薯,看着地上的字。她擦掉那些复杂的句子,只写了一个字:甜。行者看着那个字,感到一种逻辑上的挫折,他可以反驳一万句科学理论。但无法反驳一个甜字,因为那是对方真实的物理体验。女孩吃完红薯,走到竹屋角落,拿起一张七弦琴。琴身陈旧,琴弦却擦得很亮。她坐回门槛上,开始拨弄琴弦。没有声音。她听不见,所以从不调音。她只是用手指感受琴弦的振动,让那种规律的颤动从指尖传递到手臂,再传递到胸腔。行者看着她,不明白这个人在做什么,他在地上写字:你弹琴给谁听?你自己都听不见。女孩看着地上的字,笑了一下,她拿过树枝写下回答:给手听。行者皱眉。女孩继续写:振动很舒服。
—— 本章完 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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